广场舞春天的滋味 广场舞春天的滋味教学版

文 / 哑铃不沉

鲁宇成下了火车，一路走回了家。他拿出钥匙刚要开门，门却开了。是母亲。

母亲悄声说：“你爸刚睡。我不困，就等你一会儿。冷不冷？”

一股热气扑面而来，鲁宇成不觉哆嗦了一下。进屋去掉围巾，脱了大衣，鲁宇成仿佛卸掉了千斤重担一般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和轻松。

母亲很快地从厨房端出了一碗热汤面，“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！”

母亲把碗放到茶几上，看着鲁宇成嗤嗤哈哈地把汤面吃完，赶紧又给他盛了一大碗。鲁宇成一天没吃饭了，这会儿倒是越吃越饿，很快又吃了一碗。身上从里到外蒸腾起一股热气。他夸张地拍拍肚子说：“吃饱了！”母亲心满意足地收拾了碗筷。见鲁宇成还坐在客厅，便催促他，让他赶紧去睡。

哪里睡得着？鲁宇成躺在床上，一夜翻来覆去，直到天色微明才朦朦胧胧睡稳了。

一觉醒来，天已大亮。鲁宇成躺在床上，身子稍向左侧，让脸上的那坨赘肉放安稳了。

隐约听到母亲在外屋轻轻走动的声音，也有碗筷和桌面撞击出的轻响，偶尔也有父亲的一声轻咳。

楼下欢快的音乐从不够严实的窗缝钻入屋内。那是院里的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。

这是一个快乐的早晨。

鲁宇成躺不住了，他对自己喊道：“鲁宇成，起床！新的一天开始了！”

客厅茶几上，红枣大米粥正热情地冒着暖洋洋的蒸气，刚烙好的油饼泛着焦黄的油光，一小碟咸菜矜持地居于餐桌的中央。

鲁宇成胃口很好，一阵狼吞虎咽，赢得了母亲极为满意的笑容。

“早饭要吃饱。多吃点！多吃点！”母亲不停地唠唠叨叨。鲁宇成拍拍鼓起的肚子，咧咧嘴挤出一个实在所谓的笑容，说：“已经撑得慌了。吃不下了！”

等父母吃饱了，鲁宇成收拾了碗筷去洗。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。父亲总是买最便宜的烟抽。有时鲁宇成给父亲买盒好一点的，父亲总说不用那么浪费，抽什么烟都一样的。

鲁宇成在厨房洗刷锅碗瓢盆，隐约听到父母在客厅小声地商量着什么。

他大声问道：“爸，妈，你们说什么呢？”

“没什么，没什么！”母亲朝厨房喊道。

鲁宇成也不再问，他很明白，这种时候，这样的窃窃私语，多半是在议论他的事。

过一会儿，母亲来到厨房，有些小心地说：“小成啊，上午有事没有？”

鲁宇成答道：“没什么事。怎么了？”母亲没说话，好像在犹豫。倒是父亲语气含糊地说：“***想让你陪她去逛公园！”

听到母亲想要逛公园，鲁宇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。逛公园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——当然，昨天是不能算的。即使算吧，那也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。他的脑海里又跳出了“象小妹”那张惊惧的脸，不由得摇了摇头，自嘲地咧了下嘴。愉快地逛公园的记忆几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那还是在很久远的童年时期。那时候，父母一有空就会带着他去公园游玩的。他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儿，在前边张着双臂奔跑，父母手牵手在后边跟着。那可真是一些快乐的日子！可是，后来，左眼下的肉瘤越长越大，他便似乎忘记了公园是什么样子了。

现在，母亲突然提出要逛公园，让鲁宇成好生奇怪。也许是新年来临给母亲带来了好心情？鲁宇成虽然有些不愿意，却又不愿让母亲失望。他迅速清除掉胡思乱想，用了很快活的语气说：“好啊！难得妈妈有心出来逛逛，又正好是元旦假期，公园肯定很热闹。爸爸也去吗？”

“我可不去，我和老刘约好了一起下棋的！”父亲赶紧说，好像唯恐儿子拉了他去似的。

收拾完毕，鲁宇成和母亲出了门。虽然天冷，也有风，太阳却很好。要不是寒气逼人，那红红的太阳倒有点春天的味道了。鲁宇成似乎全然忘却了昨天的不快，欢欢喜喜地搂着母亲的肩背下了搂。

广场舞已经结束了，大多数人都已回家，只有几个年龄大点的女人还围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讨教一些动作。

“还在跳呢？瞧你们是越跳越年轻了！”母亲笑着和人搭讪。

“你也来跳呗！”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边跳边说，“早上跳跳舞，一天都有劲儿呢！”

“哈哈，我可不会跳！天儿这么好，我和儿子出去逛逛！”母亲笑着说。

鲁宇成真是奇怪，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。自从自己脸上的瘤子越来越大，母亲便很少跟街坊邻居这样说笑了。今天这是怎么了？

公园里有花展。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大的花圃。修剪一新的冬青呈现出“欢迎您”几个大字。绕过花圃向右走，是一座小小的拱桥，桥下的水已经结了厚厚的冰。鲁宇成搀着母亲过了桥。甬道两旁皆是用各种花卉扎成的可爱的动物形象。母亲对这些似乎不大感兴趣，一个劲地向前走去。

太阳很好，被暖暖的太阳烘着，也就不觉得有多冷了。游人很多，甬道上，草坪上，各种鲜花塑出的造型前，到处都是。有的在鲜花前拍照，也有小孩子嬉笑打闹的。老年人也不少，三三两两地在甬道上边聊边慢慢地走着。

鲁宇成和母亲走到一片枯败的草坪前，母亲不再向前走了，而是站在那儿东张张，西望望。

鲁宇成笑道：“你找什么呢？像丢了宝贝似的！”

母亲也不答话，只是紧张地向周围搜寻。突然，母亲拽着鲁宇成穿过草坪向前疾走。鲁宇成莫名其妙地被母亲拽着向前冲。

到了草坪的另一边，母亲向坐在长条凳上的三个女人喊道：“张大妈！让我好找！”

那三个女人同时回过头来。这一回头不要紧，只惊出了鲁宇成一身的冷汗！他扭头就想往回跑。却被母亲紧紧地拽住不撒手。

鲁宇成下意识地死死捂住紧裹头脸的围巾，一步一挪地被母亲拽着向那三个人走去。

那三个人中，一个是邻居张大妈，他是认得的。让他吃惊的是，站在那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旁边的姑娘，竟然会是“象小妹”！

张大妈见鲁宇成和母亲走过来，热情地迎了上去，“小成妈，你们可来了！人家姑娘都等了半天了呢！”

鲁宇成的母亲赶紧陪了笑脸：“对不起！对不起！这么冷的天儿，让你们久等了！”她嘴里说着话，眼睛却始终不离开边上站着的姑娘。

“这就是张颖吧？”鲁宇成母亲满脸堆笑，有点讨好地问道。

张大妈爽朗地笑道：“可不是吗！这就是张颖！看看，多好的姑娘啊！”

“张颖？她叫张颖？”鲁宇成有些惊喜，却也感到惶恐。他低着头，默默地不知该怎么办好了。

鲁宇成心下明白，母亲这是带着他来相亲的。

不过现在，鲁宇成的心思可不在相亲上。他有些羞怯地偷眼看向“象小妹”——那个叫“张颖”的姑娘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上前打招呼。昨天匆匆一见，自己就羞愧地跑走了，现在“象小妹”就站在自己面前，总得说点什么吧？可是再看“象小妹”，她却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，脸上挂着模棱两可的笑容，眼中空无一物。鲁宇成不得不保持难堪的沉默。

“不，这不是‘象小妹’！”鲁宇成大胆地抬头，仔细审视“象小妹”，心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。

这样想的时候，再看面前的姑娘，确实不像自己见过的“象小妹”。虽然面前的这个姑娘无论从身材还是容貌都酷似“象小妹”，可是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。是衣服？发型？对了，是脸上的神气。“象小妹”脸上活泼灵动，甚至还有几分的顽皮，可是眼前的这个姑娘却是一脸的沉静温顺。

鲁宇成心中莫名地就轻松起来了。他本来是想去掉围巾的。以前每次相亲，他总是一见面就去掉围巾——他不想欺骗别人。而几乎每次都是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吓跑了对方。可是这次，鲁宇成却紧紧地捂着围巾。这使母亲和张大妈都很满意。

张大妈拉着那个女人对鲁宇成的母亲说：“这是张颖的姑妈，是我娘家的弟媳。都不是外人……”说着，又拉了鲁宇成的母亲，说：“走，咱们到那边逛逛，让俩孩子在这儿说会儿话吧！”

鲁宇成看母亲她们走得远了，很和气地对依然站着的姑娘说：“你坐吧。”

那个叫张颖的姑娘微笑了一下，轻声说：“好。”然后伸出右手，弯腰摸到石条凳，又在石条凳上来回摸了一回，这才顺着手慢慢坐下。

鲁宇成看着她奇怪的动作，这才发现，这个“张颖”，竟然是个盲人！

鲁宇成心头掠过一丝凉意，很不是滋味：真是可惜了那双好看的眼睛！这么好的姑娘竟是盲人！知道张颖是盲人，鲁宇成心中的紧张反而一扫而光了。反正她是看不见自己的，倒不必刻意遮盖了。

心里不紧张，谈话也就自如多了。基本上都是鲁宇成问，张颖回答。这样，鲁宇成就了解到张颖的许多情况。张颖家在一个美丽但却贫穷的小山村——美丽是不是总和贫穷联系在一起呢？张颖的父亲在几年前上山采药时掉下悬崖摔死了。张颖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姐姐，在城里打工，很少回来，只是隔一段时间就会寄钱回家。

听到张颖说自己还有个双胞胎的姐姐，鲁宇成心中一动。

坐了一会儿，鲁宇成到底还是犹豫着告诉张颖：“有件事不知道张大妈有没有告诉你？……我……我脸上长了个很大的肉瘤……”

张颖扭头“看着”鲁宇成，慢慢地说：“我姑妈告诉我了。不过她还说你是一个很善良很温和的人，还说你很有志气，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……”张颖说话慢声细气地，听着甚是入耳。

停一停，张颖又低声说：“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，很响亮。你走路的声音也很特别。你个子很高吧？”

“刚过一米八。”鲁宇成说。其实他是一米八四，但他看张颖娇小玲珑的样子，便不由自主地隐瞒了一点身高。鲁宇成发现，他已经莫名其妙地开始喜欢这个叫张颖的姑娘了。